阿嬤的「差不多」與我的量杯:家常菜能寫成配方嗎?

從家常菜的「差不多」與研究用的量杯出發,思考如何記錄料理手感、保留家庭記憶,同時說清配方的條件與界線。

在研究筆記裡,「差不多」通常不是一個讓人安心的單位。原料多少、加熱多久、哪個時間點觀察到什麼,我習慣寫得清楚。可是一回到家常菜的語境,差不多又像一種很完整的語言:看鍋裡的顏色,聞香氣,夾一口試味道,再決定要不要多等一會兒。七月天氣熱,我想到這兩種做菜方式,突然想問:一份靠手感的家常菜,能不能被寫成配方?

嗨,各位小夥伴好,我是阿遠。我由爺爺奶奶帶大,現在仍會和祖父母、親戚固定吃飯,也做食品微生物與發酵研究。這篇不是要公布某道家傳食譜,更沒有替長輩記下他們沒說過的話。我想談的是一個熟悉的落差:研究者想記錄得精準,家裡的人卻可能把經驗藏在「看情況」裡。

差不多,其實裝了很多判斷

想像兩個人面對同一鍋菜。一個人問:「水要加多少?」另一個人回答:「看菜會不會出水。」這句話乍聽不精確,卻包含對食材、鍋子、火力和料理進程的判斷。葉菜的含水量不同,切法不同,火的強弱也不同;硬給一個固定數字,反而可能讓第一次做的人以為只要照表量完就萬事大吉。

我在實驗室會要求控制條件,是因為要比較原因與結果。但家常料理常常面對每天不完全相同的原料。擅長料理的人不是沒有標準,而是把標準放在眼睛、鼻子、手和舌頭的反覆校正裡。這種能力很難在一張表格裡完整呈現,也不該因此被看成不夠科學。

有意思的是,研究工作本身也不是完全由數字推著走。看到一批發酵樣品的顏色和氣味,我會形成假設;接下來才用量測和重複試驗檢查它。手感可以是提問的起點,不能直接代替驗證。家常菜也是如此:經驗能指路,若要教給不同的人,就要想辦法把一部分判斷說出來。

如果要記錄,我會先記下「看什麼」

把菜寫成配方,第一步不一定是量出每克調味料。我更想知道,做菜的人在什麼時候停手,以及他依據什麼停手。是香氣變了,還是食材的邊緣開始透明?是湯汁收得差不多,還是入口的口感剛好?這些描述仍有主觀性,卻能幫下一個人理解數字背後的目的。

第二步才是把材料、份量和器具記下來。用同一種鍋子與不同的鍋子,受熱方式可能不同;份量從兩人份變成一桌人的份量,也不能單純把所有時間乘上倍數。配方如果能說清楚它在什麼條件下試過、哪裡需要依現場調整,就比假裝每次都能一模一樣可靠。

第三步是讓記錄回到原本做菜的人身上核對。研究者很容易把自己的說法寫得太順,最後連家人看了都覺得不像他的菜。我不希望把一句「再聞一下」翻成只有專業人士看得懂的語言,然後宣稱自己保存了傳統。記錄是合作,不是替別人蓋章。

保存味道,也要留下可以變動的空間

家常菜有記憶,卻不是封在玻璃罩裡的標本。長輩的手法可能隨身體狀況改變,家裡的食材也會跟著季節變。若一份配方只允許「最正宗」的一個版本,其他人的調整就容易被說成錯誤。可是家庭本來就由不同年代、不同口味的人一起生活;有時減少某種調味、換一種更容易取得的材料,正是它能繼續被做下去的原因。

我也會想到原料的代價。若為了複製兒時味道,硬要買一種很難取得、必須長途運送的食材,這份記憶是否還有別的表達方式?這不是說每道菜都得變成環境計算題,而是提醒自己:好吃不該以浪費與傷害為代價。能理解一道菜的核心,也許比執著每個細節完全不變更重要。

當然,有些安全與保存問題不能只靠「以前都這樣做」來回答。尤其料理要提供給更多人、放得更久或進入販售時,條件和風險都變了。家裡一餐的經驗,不能自動變成可量產的食品流程。這條界線若說清楚,反而能保護家常菜的珍貴,不必讓它承擔它本來沒有承諾的事。

我想保留的,不只是味道

從小和爺爺奶奶一起生活,使我知道家不一定靠一個宏大的宣言維持。很多時候,是有人記得下一餐要買什麼、誰比較喜歡吃軟一點、菜不夠時如何把剩下的食材變成另一道。這些看起來不像研究成果,卻是一套照顧人的知識。若我只把它們拆成克數和步驟,會漏掉做菜的人為誰而做。

我想像一份比較誠實的家常菜筆記:有基本份量,也有關鍵的觀察點;有做過的變化,也有做菜的人願意分享的背景;寫下「這裡還不確定」,而不是硬補一個神奇祕訣。讀者可以從中學習,卻不必把原本的廚房變成我的實驗室。

家常菜能寫成配方嗎?我想,可以寫下一部分,還要承認有一部分只能在一起做菜、一起吃飯時慢慢懂。量杯幫我們說清楚材料,經驗幫我們判斷何時該偏離量杯;兩者若願意互相聽,並沒有誰必須贏過誰。

下次聽到「差不多」,我可能還是會忍不住追問一句:「你是看哪裡覺得差不多?」但問完也要記得放下筆,先把飯吃完。慢不代表落後,有些東西就是要等它自己長出來。對一個家而言,願意坐下來吃那頓飯,也許就是最重要的紀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