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張試吃表上,五個人都給了高分,只有一個人寫:「吞下去以後,喉嚨裡的味道留得太久。」如果我只看平均分數,這行字會被壓成一個小小的離群值。但我一直在想,那個人也許說出了產品最需要聽見的事。
嗨,各位小夥伴好,我是阿遠。二月天氣還有點涼,做食品研發時,我常覺得一場試吃很像小型的社會實驗:桌上有食物,也有每個人對「好吃」的記憶、習慣與期待。以下的試吃表是一個用來討論的假設情境,不是我最近某次實驗的紀錄。我想借它談談,為什麼新品決策不能只聽平均分數。
數字給我們秩序,也會把差異藏起來
感官測試需要規則。樣品編號、呈現順序、份量、溫度、評分尺度,如果每次都不同,分數就很難比較。我喜歡把這些條件記得清楚;它們能幫我分辨配方改動後,風味是否真的朝預期方向走。問題在於,分數回答的是被問到的事,未必回答我們最想知道的事。
假設一款發酵穀物點心在十人試吃裡得到不錯的整體喜好分數。有人喜歡第一口的酸香,有人討厭吃完後的黏口感;有人覺得它配茶很合適,另有人說單吃太沉重。把所有分數相加除以人數,確實能得到一個數字,卻看不出這幾群人到底經歷了什麼。平均值可以做起點,不能做終點。
我會想看分布:是大家都覺得普通,還是一半人很喜歡、一半人很不喜歡?這兩種情況可能得到同樣的平均分,研發決策卻完全不同。前者也許需要找出產品最沒有記憶點的地方;後者也許已有明確的受眾,只是還沒弄清楚為何另一群人排斥它。再看看數據吧,這句話不是拖延,而是提醒自己別用一個漂亮數字替所有人下結論。
安靜的人不一定沒有意見
在團體試吃裡,最先開口的人常會影響後面的人。如果第一位說「這個好像很健康」,其他人就可能開始沿著健康的方向找詞;如果有人先說「有點怪」,整桌的表情也可能跟著變。這不是誰不誠實,而是我們本來就會互相讀取反應。
所以,我偏好先讓每個人獨立記錄,再交流。文字欄位也不能只寫「其他意見」,那樣常常空白。我會問得具體一點:第一口想到什麼?吃到最後哪裡變了?願意在什麼情境下再吃?哪一個地方讓你猶豫?這些問題不保證答案更客觀,卻比較有機會讓不擅長搶話的人留下可用的觀察。
還有一件小事:當試吃者說不出專業詞,我不想急著替他翻譯。例如「味道卡住」可能指苦味、澀感、油脂殘留,也可能是香氣太久不散。研究者可以提出追問,不能直接把對方的描述改成自己熟悉的術語。否則最後分析的不是他的感受,而是我的猜測。
一個低分,可能在提醒我們代價由誰承擔
產品會進到不同人的生活。有些人只能花幾分鐘吃早餐;有些人對酸味敏感;有人在意包裝是否容易打開,也有人在意吃完後的垃圾。試吃桌如果只邀請習慣實驗室風味的同事,很容易把「我們覺得可以」誤認成「大家會接受」。
這不表示每個人的每句話都必須照單全收。樣本很小時,單一評語無法代表市場;個人偏好也未必能指向配方缺陷。但如果低分集中在某一類體驗,例如吞嚥後的不舒服、過重的香精感或不易辨認的保存方式,我會先調查原因,再談要不要忽略。消費者不該替研發團隊沒問清楚的問題付代價。
我也會看那些不在試吃桌上的人。若產品需要特殊原料、長距離運輸或大量一次性包裝,它在感官分數上贏了,環境帳本卻可能輸了。好吃當然重要;我做食品研究,不會假裝味道可以被理念取代。但好吃不該以浪費與傷害為代價,這條線也不能因為分數漂亮就被擦掉。
商務會議最想要答案時,我反而想多問一句
我能理解商務端需要時間表:何時定配方、何時估成本、何時上市。研發不可能永遠停在「再觀察」。但「要做決定」和「資料已經足夠」是兩回事。如果某個產品的討論只剩下平均分數,我會想把試吃文字、批次差異和未解問題一起帶進會議。即使最後仍決定上市,至少要知道我們接受了哪些風險。
有時候我在大型會議裡很安靜,並不是沒有立場,而是需要一點時間把感受和證據分開。事後寫成一段清楚的筆記,反而更能說明問題:已觀察到什麼、合理推測什麼、還不知道什麼、下一次要怎麼驗證。把推測寫成事實,會讓一個團隊走得很快,也可能走得很偏。
如果時間真的只夠做一次改動,我會先選最有機會影響安全與食用體驗、也最容易驗證的問題,而不是選最能讓簡報變漂亮的問題。假設低分只來自外觀,就調整外觀;假設低分來自吞下去後的異常感受,就先弄清楚原因。兩者不能因為都叫「低分」而被同等處理。
一張表最後應該通往下一個問題
我心目中有用的試吃報告,結尾不會只有「平均喜好七點二分」。它還會寫:哪些感受反覆出現、哪些意見互相矛盾、樣本有哪些限制、配方下一步準備改什麼,以及如何判斷改動有效。若結果不支持原本的構想,也該保留這份紀錄。失敗的樣品不一定有商品價值,但它可以讓下一個樣品少走彎路。
試吃桌上最安靜的那個人,可能只是今天不想多說話,也可能剛好注意到大家略過的細節。我不會把他神化成唯一正確的人;我只希望他寫下的那句話,不要在平均分數算出來的瞬間消失。慢不代表落後,有些東西就是要等它自己長出來。對一款食品而言,等的不是神奇靈感,而是讓足夠多、足夠不同的經驗,慢慢變成比較誠實的判斷。